我是第一個出生的小孩，我記得小時候爸爸很喜歡開著車帶我出去逛逛。每次有認識的人看到我，就會稱讚我「長得很可愛」，我爸就會很高興。那時候我們關係很和諧。
隨著我爸媽衝突增加，爭吵變多，我開始同情被打罵的媽媽。我漸漸地把爸爸視為家庭和諧的破壞者。小時候，我覺得如果我爸不回家，我們家就會一片和樂。只要他一回家，我們就要看他心情好壞。如果他心情好，那我們就會在客廳一起看電視。如果他心情不好，一回家就開始罵人。那我們就會躲到房間去。有時候他們吵幾句就會睡覺。有時候他們吵架聲音越來越大，到來開始動手了，我就會打電話給外婆，請外婆到我家來勸我爸。外婆家離我家很近，只要5-10分鐘就可以過來。但每次我看外婆這麼大年紀還要半夜被我吵醒，趕來我家勸架，我覺得對我家狀況很羞愧，對爸爸很憤怒。
有時爸爸不在家，我睡著了。他喝酒回家，對著我媽大罵三字經，我被會驚醒。或是他又想到我做錯了什麼，半夜裡敲我房門，把我叫起來打。這樣一來二去，導致我越來越討厭我爸。
直到我大學畢業那一年，我媽終於下定決心離婚。我隨即因為工作搬離家中，從此再也沒有跟我爸住在一起。
我爸是一個很容易焦慮的人，即使沒有住在一起，他也常打電話給我。他如果打我電話，我沒有馬上接到或回電，他會一打再打。有時，我開個會出來，我的手機裡有連續7-8未接來電，都是他打來的。
如果我回電，他開口第一句話就是「你真糟糕，怎麼這麼久才回電」。我剛開始聽到會很生氣，覺得我又不是故意不回電話，是我有其他事在忙，怎麼可以罵我糟糕。
剛開始我會反駁我爸，但是，我爸會一直打給我，用很笨拙的方式要說明他是對的，我是錯的。反而讓我更覺得被打擾。後來我都忍下來了，因為我不想跟他吵架。如果我跟我爸吵架，那顯得我很不孝。這幾年我都跟我爸保持友善的距離，客氣有禮的態度，也不會對他發脾氣。
我在自己的身心靈療癒道路上，努力平衡過往童年創傷對我的影響。努力告訴自己現在已經安全了，不會在有人半夜把我叫起來打罵了。我也看到我爸就是一個普通人，他的人生沒有超過他的原生家庭教給他的一切。他用我阿公打罵家人的方式來對待我們，只是他不明白，為什麼阿公跟阿媽沒有因此離婚，他對阿公還是很孝順。我媽卻要跟他離婚，小孩都不喜歡跟他講話。
後來，我爸交了女朋友，他打電話給我的次數就變少很多。有些時候，他甚至叫他女朋友跟我說他要說的話。我曾經跟我爸女友說：「我爸脾氣不好，你多包涵」。他女友回我說：「我怎麼不知道他的個性，每次他在發瘋亂罵時，我就安靜不說話。過一陣子，他會自己跑來跟我道歉」。
我當下瞠目結舌，覺得為什麼我媽沒有學到這個反應方式，那他們就不會這麼多年一直吵架，甚至搞到離婚。但是，我看我媽個性也是不服輸，很好強，需要人哄。後來，我媽也找到願意哄他的人了。
前一個月，我爸因為生病住進加護病房，在醫師再三勸說之下，我弟同意做氣切。氣切之後，我爸還是因為各種感染住了快一個月的加護病房。直到12月初才出院。
我還記得我去加護病房看他時，他因為氣切不能講話，只能用手勢表示。他先用手指指我，再比一個大拇指的姿勢。我猜了二次就猜到他的意思，他表示「我很棒」。我想可能是從他住院以來，我一直很關切，跟醫師家人討論各種事情。所以，他那天用手勢來稱讚我。
我有一種諷刺的感覺。首先，在他之前住院還沒氣切時，我去看他，他一直在埋怨我媽跟我弟，我覺得若不是我在他眼前，他可能也會埋怨我做的不夠好。
再來，我最需要他稱讚鼓勵的童年時期，他幾乎很少稱讚我。他整個人都陷在我媽不愛他的痛苦裡，看不見我們。這麼多年下來，我也看清他既不懂得愛自己，也不知道如何愛小孩。
結果，在他說不出話的時候，在我已經花這麼年修復自己內心，不再需要爸爸稱讚的時候，他才願意稱讚我。
當下，我回答他說：「我知道我很棒，你現在才知道啊!」
他臉上閃過錯愕的表情。
我回家之後，為那個多年來一直渴望爸爸稱讚的小女孩大哭一場。我跟她說：「不管別人怎麼說，在我眼中妳都是最棒的!」。
那天我跟一個很熟的朋友聊天，聊到我爸住院的事情。
她聽完我講完那段他比大拇指稱讚我的畫面之後，忽然說：「欸你知道嗎？這聽起來有點像命運在開你一個玩笑。」
我笑了一下，說：「對啊，我也是這麼覺得。當我終於不再需要他讚美的時候，他才終於稱讚我。」
朋友看著我說：「但說不定，就是因為你已經不用靠他肯定自己了，這個稱讚才不再有傷害力，反而變成一種釋懷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我對她說：「你知道嗎？我小時候常常想，如果我可以乖一點，懂事一點，也許他就不會那麼生氣，也許我媽也會比較輕鬆。可是現在回頭看，根本不是我不夠乖，是他根本不知道怎麼如何愛人。」
朋友點點頭，語氣很平靜地說：「你一直都做得很好了，是他沒準備好當爸爸，不是你做錯什麼。」
那一刻，我心裡某個結像是鬆了一點，不再苛責自己不夠好了。
回家的路上，我邊走邊想，那個從小就覺得「自己要更努力才能換來和平」的小女孩，這些年來真的已經慢慢長大了。我也學會了，不是每一個破碎的親子關係都能完全修補，但我可以選擇不要再被那些過去的創傷定義我是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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